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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里,提议建宫室的家臣食客们连忙下拜请罪,赵无恤则语重心长地对他们说道:“我听说晋文公做盟主的时候,绛都宫室矮小,没有可供观望的台榭,却把接待诸侯使者的馆舍修得又高又大,好似君王的寝宫一样。诸侯的宾客来了,甸人点起火把,仆人巡逻宫馆。于是宾至如归,晋国由此而霸。”
“但到了后来平公、昭公、顷公之时,虒祁宫、铜鞮宫绵延数里,晋国百年霸业,取诸侯贡赋之尽锱铢,用之却如泥沙。使负栋之柱,多于绛都之农夫;架梁之椽,多于机上之工女;钉头磷磷,多于在庾之粟粒;瓦缝参差,多于周身之帛缕;直栏横槛,多于九土之城郭;管弦呕哑,多于市人之言语!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
“可这些东西让晋国维持霸业了么?没有!为了建造宫室,晋侯加重赋敛,削减了其他地方的开支。于是诸侯使者住在氓隶般的屋子里,门不容车,盗贼公开更横行,疠病也不能防止,后来诸侯使者渐渐不再来晋国了,百姓也纷纷离心,晋国之霸遂衰。今日汝等想要我重复平公故事,是嫌赵氏太过兴盛了么?”
众人惭然,纷纷低头认错。
赵无恤对公输班等人手一摊,说道:“为君者贵在要明白,自己最需要什么,吾来邺城,不是为了像楚灵王、晋平公一样营造宫室,与诸侯攀比享乐的。所以居所足够让家人居住就行,衣服,足够保暖体面即可,餐饭,足够果腹便可。”
他自嘲一笑:“反正我也不像国君那样好色无厌,有几十个夫人、媵妾,住的稍微挤一点又何妨,比邻而居,一家人还能热络一些。汝等下去之后,便将原本计划营建宫室台榭的钱帛省下来,让迁徙的民众能多一些砖瓦,多几口井水,比修几座台榭更让我高兴。其他的余财,就用在学宫的建设上吧……”
……
赵无恤与臣子的这番对话,被改编成了一篇新的体裁《铜鞮宫赋》,赋中以”虞虢毕,冀州一,霍太兀,铜鞮出“为开篇,总结晋国在平公之后失霸的历史教训,讽谕还在铜鞮的晋国公室奢靡。全篇结尾时却画风一转,赞美新上卿赵无恤的节俭和与民休息,为了不破十户家财,而罢修高台、宫室……
这篇朗朗上口的《铜鞮宫赋》,很快就随着帮助移民修筑房屋,挖掘井水的武卒一起,传遍了整个邺地。
初来邺城的士人和百姓们感动之余,也越发添油加醋地传播起赵无恤的事迹来,比如赵卿最宠爱的妾室,哪怕是怀有身孕的夫人和即将迎娶的徐嬴,若非正式场合,也不能穿拖地的长裙,帏帐上面不得绣花。连赵上卿自己,也不过一日二餐,每餐不过一荤二素一汤而已……
“不以一人之私欲,而破万家之财,贤哉赵卿。”连计然等人也由衷称赞,唯独王孙胜、石乞等人暗地佩服赵无恤收买人心的手段,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被软禁在铜鞮的晋公室不知不觉间成了滥用民脂民膏的反角,将赵卿映衬得无比高大,若继续这样长期宣传下去,民知赵氏而不知晋侯,只是时间问题。
这件事导致的另一个连锁反应,便是临漳学宫取代因为赵卿即将再度娶妇,才草草落成的赵宫,成为邺城最庞大,最庄重,最精益求精的建筑。
……
“占地五顷,主建筑一百四十房,士人居所八百五十室,讲堂长十丈,宽三丈。从一年前奠基以来,使用工徒达万人,如今可容纳数千人就学,日后还可沿着漳水河岸继续延伸扩大……”
这座”临漳学宫“的营建规模达到了空前的水平,大小是后世岳麓书院的15倍,更远超当世周天子的“辟雍”,诸侯的“泮宫”等教育机构面积。
辟雍和泮宫不是纯粹的大学,这些地方亦如宫廷,贵族们常在这里祭祀、举行宴会、选拔武士、议定作战计划。打了胜仗,也到这里“献俘”“告功”。布政、祭祀、学习各种活动都搅和在一块儿,不具备教育的专业性与系统性,入内的诸侯卿大夫子弟也只是为了混一个资历,或者提前加入年轻贵族圈子,并无向学之心。
然而临漳学宫却不同,它是纯粹的官办高等教育机构,从建立的第一天,就目的明确!一如赵无恤为学宫书写的“校训”一般!
这一日,一位风尘仆仆的年轻人一如过去几个月里无数士人一般,来到了临漳学宫门口。
他大约十余岁的年纪,年轻得过分,双眉平直,鼻梁挺秀,肤色略黑,是常年风吹曰晒后的痕迹,身着普通士人外出游学的行装,肩膀上还背着一个麻袋。可几步走来,举手投足中表现出来的气质,却显得少年老成。
此人名为卜商,是晋国温县人,去年刚刚及冠,因为是在盛夏成年的,商又与夏相继,故字为“子夏”。他们卜氏世代为赵氏卜官,也是从温县迁到邺城的最后一批移民,跟着赵无恤相迎季嬴的车队一起北上,途中种种都看在眼里,只是赵无恤忙碌,没来得及听闻这个年轻人的名字,也没有与他相谈一番。
但尖锐的锥子,是没法在口袋里潜藏太久的,
迟早有一天,它会显露锋芒……
如今一行人刚刚抵达邺城,赵上卿与“徐嬴”的大婚将在三日后举行。子夏跟着长辈在赵宫附近绕了一圈,见赵宫果然如传言中一般简朴,没什么好瞧的,就决定抽空来临漳学宫一观。
他想看看这里是不是真如传说所言,是继周室守藏室、曲阜杏林后,又一处求学士人心生向往的圣地。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先王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站在临漳学宫的正门入口,念着石牌坊上篆刻的四句真言,子夏无须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
“有点意思……”
他握着家族长辈为他写的介绍书信,迈动脚步,闻着桃果芬香,朝学宫中走去,与他一同入内的,还有一群稚嫩的蒙童,他们是本月蒙学考试中表现优异者,获准入学宫参观,年幼的西门豹亦在其中。
子夏和西门豹都没有料到的是,他的到来,正好赶上了一场风波,一场学宫内部士人,对于赵卿将娶其姊季嬴是否合乎“礼”的剧烈争论……
(。)
第834章 石渠()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陈风泽陂
邺城虽非南方陈国,但这时代北方气候尚温,也是能长荷花的。子夏等人过了学宫的正门后,却见漳水之畔,一道石栏杆围起了数亩的半月形小湖,莲叶覆盖了半个湖面,清风徐徐,碧绿的荷叶竟也波浪起伏起来。
这是公输班等匠人引漳河之水,在临漳学宫正大门处营造了一个“泮池”,取的是诗中“思乐泮水,薄采其芹”之意,本来这半圆形的泮池得诸侯之学才能营造,但临漳学宫名义上正是晋国的公立之学,所以挖了这个池子,也没人能说不合礼。
过了泮池,再登上一座矮矮的小丘,就是学宫的主体了。
朝阳清丽的光线之下,一条宽敞的石板大道旁是青绿的草甸,草甸上隔一段距离便栽着几株桃树,上面桃实满枝,巧妙地涂抹在小丘间,典致到了极点。
脚下的石板未经琢磨,上面坑突不平刚好可以防滑,子夏看着草坡上方那片并不高大却绵延不知多少间的黑白双色的学宫建筑,不禁有些出神。白墙青瓦,屋脊枋梁绘卷草云纹,整体风格清朗大方。
“真不愧是开第康庄之衢,高门大屋尊崇之”少年老成的子夏看到这场景,也由衷赞叹。
走到山门前,门额“临漳学宫”的匾额则为赵上卿亲笔字迹,好在赵无恤自知字丑,这几年可没少苦练笔墨,总算没在题字时贻笑大方。
进入学宫后,人渐渐多了起来,不少布衣打扮的士人在其走来走去,有些人三五成群的在一起讨论着什么,有些人则在屋檐下倚栏背诵诗书,也有人坐在屋内里埋头苦读凡是穿着长袖深衣的学宫”先生“经过,学生们都会自觉的让到一边,躬身问好。
赵上卿对学宫聘请的先生采取了十分优礼的态度,封了不少著名学者为“大夫”,并“受大夫之禄”,即拥有相应的爵位和俸养,允许他们“不治而议论”,“不任职而论国事”,如周之苌弘、卫之遽伯玉、晋之史赵等,都是其中代表,也是学宫招揽士人的旗帜。
子夏没有加入众学生,他的目光,已经完全被学宫最大的建筑吸引了。
耗费巨资营建的藏书馆,建筑高大,分为三层,每层有阁十二间,四周殿阁相望,绿树成荫,环境幽雅,大气盎然,称之为“石渠阁“。
之所以叫石渠阁,是因为建筑特点得名,巧匠公输班在阁周围以磨制石块筑成渠,渠中导入水围绕阁四周,对于防火防盗十分有利。这之后,赵卿又将本来该用在修建宫室的钱帛,转而用于收集列国春秋,以及各种私家所藏的帛书、竹简、甲骨,汇集于石渠阁,终于让这里成了藏书万卷的知识圣地!
在这个知识尚未完全下移的时代,史书典籍就是知识的载体,谁掌握了书籍,谁就掌握了学术的话语权,谁就能成为吸引年轻士人的中心。
半年来,吸引列国士人不远千里来到这里的,正是石渠阁,他们只求入阁一观。然而临漳学宫虽然来者不拒,但石渠阁却有资格限制:惟赵氏之吏,亦或是在学宫登记,修习半年以上者方能入内观书籍!
这道限制居心明显,石渠阁和临漳学宫本来就是赵无恤为了吸引人才才开办的,想要获取知识,就得先为赵氏服务,亦或是老老实实在学宫登记入学,熬上半年才行。
很不巧,子夏正好属于前者,作为世代为赵氏服务的”卜者“传人,更有家族长辈的介绍信,他完全有资格入阁一观。
当然,也仅仅是能参观三层楼中的第一层,第二层与第三层,需要更高的资历才能上去。
脱下鞋履,只着足衣,子夏和来学宫参观的蒙童们一起,跟着看守石渠阁的书吏入内。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光明,石渠阁采光极好,虽然才建起没几个月,却给人一种时间带来的沧桑压迫感,子夏略一沉默,整理衣着,敛神静气,迈步过槛走了进去。
一踏入里面,就闻到了一股气息:纸墨的气息,知识的气息。
一时间,他们仿佛置身于知识的海洋中,不但子夏痴了,那些蒙童更是目瞪口呆。
引他们入内的小吏笑着解释道:“较为珍贵的原本,基本都放置在第二、第三层楼,想上去,需要几位临漳先生准许,其中不乏极其珍贵的典籍,若想观看甚至得上卿首肯才行!”
子夏点了点头,且不论这种规定是不是必要,但光是这种对于知识的重视程度,就让他心里很舒服
不过也不用上二、三层楼了,光是第一层,一路看过去,子夏心中便慢慢变得激动起来。
这里的书,也太多了罢!
宽阔的空间里整齐排列着不知多少书架,书架按照科目和年代分类排列,上面陈列着子夏能想到的所有书籍,高低不一地依偎在一处。诗书律乐春秋,应有尽有,它们成千、上万。就像无数年间的无数先王贤士,正默默注视注视着他。
而且值得注意的是,这石渠阁第一层,全部都是纸书!
纸张,这无疑是赵氏对天下求学士人最大的恩荣,在鲁国,随着公输班研制的新方法,纸张渐渐从奢侈品变为日常用品,并在政策的倾斜下,以迅猛的速度取代帛书,也把竹简逼到了一个死胡同里,制作竹简的匠人纷纷改行,去干起伐木沤竹的活计。
如今这股风尚又吹进了晋国,吹进了临漳。本来在温县,已经有专门将竹简上内容抄录到纸张上的笔吏。然而在石渠阁,让人诧异的是,一卷又一卷书籍从一外面不断被搬出来,上面还带着油墨的刺鼻气味,上面的字很古板,不像是写出来,而是一个模子里刻画出来的
“光靠抄书的吏,是无法将竹简、帛书复录这么多的,莫非石渠阁有什么能量产书籍的妙招?”
子夏心中有疑惑,但这应该属于赵氏和石渠阁不足为人道之的秘密了,至少还未对外公开。反正有了那位巧夺天工的鲁班以后,晋鲁的新鲜玩意越来越多,在军中,赵氏有能发石百斤的工程利器,在民间,有伞、风筝,还有能水力驱动的石磨、水车,以水力发动,不用人畜自行运转,效率胜过往昔十倍
所以就算鲁班又造出了什么能日产书籍千卷的新器械,子夏也觉得不足为奇,反而会为之欣喜,感觉自己生在了好时代。因为他听过父辈的往事,光光卜学一门,想要寻找一卷竹书来研习,难于上青天,所以多半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