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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问题,沈充沉吟半晌,才叹息道:“实不相瞒,早先我请叔预来此,确有一点谋身之计。只不过后来……唉,不说了。我现在已经是一片混沌,不知何去何从了。叔预可有教我?”
听到沈充明确表态,庾怿才彻底放了心。事到如今,若言语之间还有遮掩回避,彼此反而难以坦诚相待。
他皱着眉头认真说道:“王氏之乱难成,纵有士居相助,也是大势难违。士居你肯退行一步,才能有更多斡旋余地。我如今也结怨于王氏,当与士居你和衷共济。只是对世情的洞悉,我还是不家兄练达。”
“那么我跟叔预你一同去拜会令兄,请教该如何渡过难关。”沈充随之表态道。
庾怿则摆摆手,说道:“不可,当下时局莫测。士居你麾下吴劲旅,才是咱们的立身之本,士居你不可轻离此地。”
“可是,我如果不亲自去拜会令兄,未免有些失礼。”
“事从权益,不必拘泥礼法。我和士居你休戚相关,一定会尽力斡旋争取。”
庾怿这话倒不是虚言,当下形势而言,他的处境反而沈充更危险。沈充最起码还有强大部曲私兵,他却没有更多依靠,家族如今只有兄长勉力维持,并不能给他更大助力。只有沈充处境更稳,才能反过来庇护住他。
不过对于沈充是否真会一心一意与他同谋,庾怿心里也拿捏不准,毕竟眼下主动权并不在他手。思绪一转,看到侍立在一边的沈哲子,他便说道:“我看哲子小郎君早慧有谋,知礼能任。士居如果不放心,可以让令郎与我同去建康。”
“青雀他年方冲龄,哪里能担当大事”沈充断然拒绝,他哪里看不出庾怿是打算让儿子为质,怎么肯答应。
不能担当大任,那还把我诳来?
庾怿心内腹诽,脸却没有流露出不满之色,只是略有几分为难。他有此要求,除了自己安心之外,更主要还是为了说服他兄长庾亮。沈充是肯定不能随行,沈家其他人却又似乎不够分量。
“父亲,让我去吧。”
沈哲子毛遂自荐道,他倒不是逞能,只担心庾怿无法争取到满意的结果。好不容易达成这样一个局面,如果结果不能尽如人意,以后再想挽回可难了。他有先觉优势,眼下给老爹争取的资本并不仅只是渡过难关,更要为以后而做准备。
“你不要逞能建康距此数百里之遥,连日奔波,身体怎么能禁受住。”
沈充并不担心沈哲子的能力,而是担心他的身体能否禁得住长途跋涉的劳累。此前准许沈哲子去会稽乃是存了让他避祸的打算,现在却已经没了这个必要。
庾怿听到这话,眸子却是一亮,笑道:“士居若担心小郎君体弱,那更该让他和我去建康了。建康城名流毕集,不乏精擅导养壮体之术的异士名医,小郎君去了那里,才是得其所宜。”
沈充有些意动,又见儿子跃跃欲试的神情,沉吟少许终于点头,执着庾怿的手殷殷说道:“我儿生来体弱,早前又是大病初愈,骨肉相托,请叔预一定要仔细照应。”
对于沈充如此郑重其事的托付,庾怿不免觉得有些妇人之仁。不过转念他又想到沈哲子所表现出远异于同龄人的特质,连自己一时不察都被其摆布,便又理解了沈充的心情。如此神异非常的少年,若是自己的儿子,也肯定视若珍宝。
这么一想,庾怿再看侍立在侧的沈哲子,不免生出琼枝长于别家庭院的遗憾。他也郑重向沈充表示:“士居请放心,此去我定会将小郎君视若己出,不会有任何差错”
沈充又让沈哲子前,以长辈之礼拜见庾怿。如此,便算是结下了通家之谊。
接下来,便是商议更具体的筹划。沈充也不隐瞒,将近来与朝廷往来交换的条件都详细讲给庾怿听。庾怿也认可沈充的打算,那是绝不能放弃当下掌握的优势转而去朝廷担任一个无足轻重的郎官。
两人狼狈为奸,很快达成一个共识,那是一定要为沈充谋求一个方镇之位,同时庾怿也要返回枢,一方面作为其兄长的臂膀,另一方面也能与沈充内外呼应,如此才能达成更为默契的配合。
通过庾怿的谋划,沈哲子也能看出其本人的诉求,并不想老爹与其兄庾亮达成直接的沟通。毕竟老爹这一强援乃是庾怿舍命搏来的,在符合其家族利益的前提下,庾怿也想凭借这一点来提升自己在家族拥有的话语权。
对于庾怿这一点小心思,沈哲子也能理解。世家大族成员彼此之间关系更多是以血脉为基础搭建起来的利益结合,一旦利益出现冲突的时候,没有谁是不可以舍弃的。
历史庾怿谋害王允之事败后饮鸩而亡,以当时庾家的权势未必不能保全他,只是也要付出很大代价。而那时候的庾怿,显然并不值得家族为之付出那么大的牺牲,只能放弃掉。
事实不只是庾怿,连当下作乱的王敦,何尝不是被琅琊王氏为保全家族而舍弃。大概利益太大了,人情反而显得淡薄。为了维系更大的权柄而罔顾人伦,是好是坏,实在不好评判。
不过有了庾怿这样一个枢纽缓冲,避免与颍川庾氏更深入的纠葛,也很符合沈哲子的设想。北伧南貉,两窝坏种,统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当然也包括他们吴兴沈氏。对于老爹他自然有信心,但绝不肯将前途命运完全系于旁人手。
宾主尽兴,各自散去。沈充却并不休息,而是拉着沈哲子为他更细致的讲解时局内的人际关系,同时交待此行前往建康需要注意的禁忌。
第二天一早,庾怿便醒来,当看到沈充为此行所做的准备,整个人都诧异无。
足足近百辆大车,服饰器具、珍馐时珍、刀剑甲胄、骏马华车、美姬壮仆、礼乐贵器之类,琳琅满目,绢则数千匹,钱亦过百万。
饶是庾怿家世清贵,见到沈充如此大的手笔,仍是瞠目结舌:“今日始知吴富实”他虽然与父兄宦居会稽多年,但其时会稽开垦未足,尚有大片山林河泽荒芜之。
沈哲子也是肉疼不已,对这个败家老爹颇怀怨念。不过在看到这唯恐不张扬的架势后,心里便明白老爹这是在下套呢,这些财货今天是注定带不走的。
前不久老爹还怪责朝廷币重言甘诱惑他,今天活学活用,看庾怿怔怔出神的样子,定力之老爹显然要弱了一筹。这世清高之人不乏,但是真正堆积如山的财货实物冲击,力量还是很大的。后世行贿者深谙此道,这也是为何贪官被查往往能收缴大量现金。
“叔预此行身担重任,我却不能随行相助,略具薄资,为你壮行。”沈充笑着走到庾怿面前。
“士居用心良苦,不过若这样出行,只怕是无法平安到达建康。”庾怿面有苦色,当下王氏大军尚在建康城左近与朝廷军马对峙,如此赤、裸裸的诱惑,那些悍卒怎么可能禁受住。
沈充又笑道:“叔预请放心,我自会派一军劲卒随行护卫。”
“大事未定,不可分兵。”庾怿权衡再三,才颇为艰难的作出决定。权势不稳,财帛再多,也难消受。
“是我考虑不周,叔预且先行,待局势稳定下来,我再着人送到府。”
听到沈充这么表态,庾怿心失落稍减。虽然他也明白这些财货是用来打点下,但其肯定有预留给自己的一部分,当即便让仆从接过沈充让人呈的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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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8 北府难为兵()
大批的财货无法携带,再做精简后,正式路时,仍是近千人的大队伍。
吴兴到建康,最便捷的是水路,经吴郡向北至于京口,然后沿长江溯流向西,几日之间可到达。但眼下江北流民兵源源不断开拔过江,这条道路并不安全。
陆路便捷些的,是沿太湖经义兴,过茅山然后入丹阳。相对于流民杂芜的京口,这一条路线乃是吴地旧途,自然要安全得多。
但问题是,义兴周氏与吴兴沈氏素有旧怨,而沈充年初又诛尽周氏显宗族人,双方血仇更深。眼下义兴周氏借乱图兴,早有周氏族人周蹇杀义兴太守,据阳羡而收郡县之兵,此路已经不通。
最终沈哲子他们选择前往建康的路线,是庾怿提议过吴郡入晋陵,然后由晋陵行陆路避开长江一线,直接进入建康。
一直被沈充羁縻在军的司马顾飏这一次随队出发,早先前途未卜,此人在军消极应对,暗藏去意。可是一俟局势明朗起来,便一扫颓态,整个人风貌都有不同。
从这顾飏前后不一的表现,沈哲子更认清吴郡士人的底色,怪不得被老爹评价为华纹配饰。一旦得势时,有这样的人依附,可以更添威仪以壮声势。但却休想让他们祸福同当,患难与共。
队伍一进入吴郡境内便遭遇波折,受到吴郡乡人袭击。双方激战一场,终究还是沈家部曲更胜一筹,击杀对方近百人将之击溃。
沈哲子被兵尉刘猛率领一干龙溪卒严密保护,甚至不曾看到惨烈的战场厮杀。等到战斗结束后,他才向指挥兵士打扫战场的族叔沈陵打听到遭受袭击的原因。
前来袭击他们的数百人,皆是张氏私兵,乃是被老爹干掉的原吴兴太守张茂之妻陆氏召集旧部,为夫报仇。
遭遇这种事情,庾怿也很恼火。双方旧怨不提,如今他已经与沈家同流合污,对方竟然还悍然引兵袭击,分明是不给他面子。因此趁着队伍修整时,庾怿写了几封信,让顾飏先行一程,送往吴郡各大世家。
凭庾怿的原本的官位声望,自然难入这些吴郡高门的法眼。但眼下庾怿却是身负大功大名,孤身入营劝降沈充,两相联合便让人不敢小觑。加顾飏的刻意渲染,吴郡各世家纷纷做出表示,各自派部曲门生前来迎接随从护卫。
有了庾怿出头和顾飏前后奔走联络,沈哲子乐得清闲。此行要次前往会稽从容,沈哲子乘坐平稳舒适的牛车,身边有数名美婢侍女照料衣食起居,并不觉得劳累。
沈哲子所乘的这一驾牛车体量巨大,四面皆为活页,风清日朗时可以平铺开变成一座移动的观景台,雨起时收拢起来,风雨不透。沿路行来他也在欣赏沿途迥异于后世,一千七百年前的吴地风光。
只是视野所及,并没有太多他想象那种阡陌交错、鸡犬相闻的恬淡乡野风貌。所见最多便是被高墙围住,占地广阔的大庄园。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山林荒地,河渠沼泽,人烟不多。
当然所谓的人烟不多并不是一片荒凉,只是那种小户经营的自耕农村舍不多。尤其是在地势开阔平坦,湖泽丰美、土壤肥沃的地界,更是几乎看不到小农踪迹,完全被大宗族庄园给划分占据。
东晋名士风流,士族相承,至枢台省,下至田野乡间,一以贯之。贫寒之家,宁为大族荫户,不做治下良民。附于大族只受一家盘剥,但若要独立入籍,既要承受朝廷征收的赋税徭役,间又有各级官吏的盘剥,还有乡里豪族的挤压排斥。
沈哲子道途所见,越发深刻感受到这个时代的无奈。这个君王与门阀共天下的朝代,像是一个浑身长满肿瘤的蹒跚巨人,外表装扮的再华美,掩饰不了内里的畸形病变。算偶有一个门阀权臣壮大,行废立僭越之举,不过是一个更大号的病瘤,改变不了本质。
一行人到达吴郡治所吴县时,队伍规模已经扩大到将近三千人,其绝大部分都是吴郡士族派来凑热闹的子弟或是私兵部曲。而在到达吴县后,声势达到了极点。诸如顾陆高门,尽数排遣宗亲族人前来迎接。
之所以造成如此大的声势,原因有很多,但明面的理由则只有一个,那是庾怿孤身犯险,迫降万军,乃是真正值得传诵一时的壮举。由于吴地士人太过热情,一行人不得不在吴县逗留多日,连场赴宴。
沈哲子也不得不跟在庾怿身后,每天都要在宴会将庾怿这壮举讲述多次。这也是老爹沈充跟庾怿计划的一部分,要制造舆论压力,倒逼朝廷承认庾怿的功勋,并且为沈家洗脱从逆之嫌。
连续多日的造势,诚然将庾怿个人的声望推到一个极点,作为这个传故事大反派的沈充也获益匪浅。不负恩义,大器能容,幡然醒悟,赫然已有国士之风。
虽然自己也亲力亲为营造声势,但对于时人堪称吊诡的审美意趣,沈哲子也实在理解无能。这故事两个主角,一个擅离职守,一个造反未遂,居然都成了意趣高洁、堪匡危扶难的高士
大概一个时代,总有其独有的时代特色标签。但历数几千年历史,东晋时代的风雅无疑是最不合时宜的。
譬如此前戍守北地并州的名将刘琨,其时北地沦陷神州动荡,刘琨孤军以守飞地,其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