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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东想西想。我们去帮安婆婆做月饼怎么样……？”
“好！这样吧；我给你做绿豆馅的月饼；你给我做冰激凌月饼……”
“……听上去很公平。”
今年也在一起的农历八月十五。
月儿圆的中秋节。
诺大的秋凉园；所谓团圆饭居然未坐满两张圆桌。
安婆婆；苏杭；小天；六个小姑娘；再几位亲眷在远方的佣人。
或许本就没有团圆一说。
被搬到月下的桌子摆满别致菜肴；还带热度的月饼安放正中。
月华初绽。凉风习习；竹林飒飒。银白池水混花木湿气的幽冷。
惟有孩子们的欢闹才能稍稍冲淡秋凉园沉淀多年的清寂；只是大家都不在意。安婆婆和佣人们思念遥不可及的亲人故人；苏杭小天一如往年感受着身周景色与节日氛围的杂糅。
少年低头切下小块绿豆月饼；放入口中细细品尝。
其实除了甜味尝不出其他味道；却仍浅浅弯起了唇角。
“做得很好。”
苏大人的月饼即使长得比较奇怪；也是不错的。
小天想这么说；但看看长得更奇怪的自家月饼；就只忙往嘴巴里塞食物。
“给家里打过电话了吗。”
“打过了。他们在吃月见团子。呃……就是糯米团子。”
小天说不上是羡慕还是庆幸。
孩子们吃饱喝足后热烈讨论起今年公园预定的活动；一个个心已飞到火树银花中去。这些对小天而言也十分新奇；听到有趣的地方；眼中光芒璀璨惑人。
“留在园里的人一起出门逛逛；年年如此的。”安婆婆和蔼笑道。
“今年海音小姐和小少爷一定也要去。”
小天连连点头；末了看向苏杭。
“我想把《月夜》连贯起来做点修改。迟些再去找你们。”
少年放下筷子；安然道。
音乐灵感的确跟环境心情有极大联系；小天听过的《月夜》也是首极清幽的曲子；苏杭的做法无可厚非……
粉团察觉到小天的犹豫；扑过来软语哼道；
“姐姐和我们一起去好不好？杭哥哥既然说等会找我们；我们就边玩边等他嘛～还有对联奖品；最漂亮的泥人；去晚了可就全没有了！”
其他五个孩子围住小天齐心协力劝降。
苏杭虽尽力温和待孩子们；几天下来她们仍将起初的好奇放肆转为疏疏的敬慕；倒是跟小天亲厚得很。
连安婆婆都赞同；小天就只再三叮嘱苏杭尽早过去；坐上了开往市区公园的轿车。
渐行渐远。
由秋凉园到闹市；灯火五光十色染上夜空；洁净月光亦沾惹凡尘气息。熙熙攘攘人流；隔着车窗也能见的人世温暖和幸福……孩子们笑颜明媚；司机耐心回答孩子们连珠炮似的提问；安婆婆搂着最小的粉团；一遍遍抚她的发……又在怀念什么。
小天将车窗降下一些；人们的欢声笑语；烟火的绽放声就都在耳际；月亮边上一团团火花映在瞳中；极致绚烂后……闪灭。
很热闹。
却没被传递到一点点暖心的快乐。
人越多；烟火越美；笑声越大……那个人在只有白月光竹间风相伴的暗色秋凉园的画面……就越清晰。
他说；迟些来找他们。
小天担心……在这样的热闹里；寻找他们的苏杭会不会更寂寞。
玉大夫曾说；小时候的苏杭很寂寞；怕成了习惯。
小天没见过苏杭寂寞的时候；所以当时听一听就忘了。
过去透过教室厚玻璃看他一个人拉琴；也只觉得他全心全意投入。哪里来的空暇寂寞。
可是为什么现在心很乱。很难受。
车停了。孩子们兴冲冲奔向公园。
小天默默扶安婆婆下车。
“……海音小姐不高兴？”
“我……”小天茫然看着老人；在司机锁上车门的前一秒终究转身开口；
“对不起；请送我回秋凉园。”
“云小姐；烟火大会才开始啊。”司机愕然道。
“对不起。”
小天深深鞠躬；
“请送我回秋凉园。”
“您不用这样！”
司机慌忙道。
“我明白了。”
回去的路又由灯火通明到月光迷蒙；小天望着夜空；手指慢慢收拢。
车停后给司机歉意笑容。
“麻烦你了。赶快回公园吧。”
“这个给您。”司机取出大门钥匙；
“园里很黑；您请小心。”
小天道谢后接过；匆匆进门。
月光不及的角落；幽暗成了浓得柔不开的凄愁。失去仅剩不多人气的秋凉园；只是一座冰冷的建筑；惨白的人间蟾宫。
竹影摇曳恍若鬼魅；昆虫夜唱更增荒凉。
苏杭一个人在这里……苏杭在哪里……
顾不上害怕；顾不上打电话；小天几乎是下意识朝着某个方向走。
再过转角；远望见年初去得最多的小亭。
被眼前的场景摄去了心神。
黑色夜幕连接月华倾泻的水面；一朵一朵……繁星般的小小莲花灯悠悠飘着。
柔竹楼前；映月水畔……少年点燃一盏灯；凉风中仔细将初生的微弱烛火护住；弯下腰把灯放到水上……轻轻推动。
等它飘到手触不到的地方；就站起来看看满湖星辉。
虽然只有一个背影；小天仍肯定苏杭是淡淡笑着的。
淡淡地；就算苏阿姨看到都会安心的；任谁看到都会放心的。
可为什么自己哭了。
七天；他只是陪着她……一次也没有提过柔竹楼。神情自然到她把他可能有的伤痛忽略。
动了一步；接下来力气就全部回来；同时不知名情绪轰然爆发。
第一次……小天哭得那么难看；那么用力。就这样冲到苏杭面前大声喊着；
“你不是在修改曲子么！琴呢？琴呢！？”
少年怔怔望着心爱的人泪水不停；本能地抬手；想擦去最害怕的她的眼泪。
“我就这么不值得依靠吗！？你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
小天狠狠甩开他的手；咸苦的眼泪漫到嘴角；声音渐渐沙哑。
“……你一直在骗我……你的笑一直是装的……”
苏杭只觉得心痛到不像自己的。尝试开口；可久久不能成句。
用言语安慰人；从来不是苏杭擅长的。
此刻也不懂得怎么说话才能让丫头跟往常一样；笑得无忧无虑。
“你……”
“……这段时间；应该多经历些高兴的事。”
“我们两个不是一直在一起吗……”小天哭得没了力气；静静流着泪；哑着嗓子低低道；
“我们两个一直在一起的……”
“不公平……”
“你以为……”朦胧泪眼直视那双夜一样深刻漆黑的眼睛；
“不在你身边陪你难过……我就会开心？还是你根本不想看到我！？”
“是我错。”
少年的手终于抚上小天脸颊；不是过去那样指尖擦过眼角……掌心相贴；轻轻摩挲泪迹纵横的容颜。
伴月夜空下；他仍是安宁微笑的表情。把女孩紧紧抱在的怀中的一刻……左颊却划过折射灯火的泪滴。
一尺之遥安静地望着她到这样抱紧她……究竟隔了多长的时间；多远的距离。
没有计算；也没有在意。
是他太过自大；从未想过海音会离他而去……以为只要守着她什么都不说就好。
错了……
“我会照顾你一辈子；保护你一辈子。”
年少的时候人们喜欢给出坚定誓言；实现却通常是遥遥无期的事。
可苏杭说一生；就有一生的力量。
不是没有期限的永远；是他能给的一辈子。
少年的怀抱有些陌生；不若这个人的清冷；淡淡的温暖；若有似无的水墨气息；让小天安然到想睡去。
本来……从遇见；就一直在一起啊。说什么傻话。
少年轻触到小天指间的音符戒指。不上学的时候她总是带着；只为合称朋友送她的音符手链。
少年突然害怕再等待。害怕连最重要的人都失去……世界只剩他一人。
会照顾你一辈子；保护你一辈子。
不需要成因果关系；但。
“你会……一辈子陪着我么。”
“日本；中国；欧洲……或是环球旅行。高兴的时候……难过的时候。”
如果说小天还听不懂少年的心意；就不会为混乱情愫让刚止的泪再坠下眼眶。
“不要回答。现在不要回答。”
苏杭闭上眼；靠紧呼吸她长发的味道；声音很低。
“我会等你彻底想清楚的那天。”
“在此之前……忘了它；我们还像以前一样。”
再让我抱你一秒。也许是最后一秒。
“脸都哭花了。”
放手后轻声说着。
这次只用专属小天的手帕慢慢擦过。
小天乖巧接收少年宠溺的专注；泪珠才被擦干就又落下一串。
“……我是个大笨蛋。”
“嗯；还是条哭脸虫。”
“苏杭……”
“嗯……？”
“我想听你拉琴。”
“好啊。”少年侧颜清隽。
“放完灯吧。她喜欢的。”
秋凉夜月（三）
鸟啼婉转；竹叶轻挲。晨光明媚刺眼。
安婆婆为小天慢慢扣上衣扣；见她恍恍然的样子；忍不住轻捏她的手心；婉婉笑道；“昨天……是小少爷抱您回房间的哟。”
发觉那笑里欣喜肆意；开始不安的心跳让小天错开视线；装作事不关己的模样看向门边。
昨夜听了多少曲子；什么时候睡着都不记得……苏杭的表情和话语却还清清楚楚。
她以为她比任何一人都了解他；可事实……
她居然是最粗心的一个。
以后；会怎样。
“别去想。”
小天的目光猛然一滞。
“苏……杭？”
再一眼门依然掩着；唯有安婆婆眼底的笑越发暧昧。
“我去叫小少爷给您梳理头发吧……大家还没回园；很多事等我处理。”
老人移开满布皱痕的手；自顾自满足地离开。
“不用了…我…”
又顿住。
……避开苏杭；恐怕是幸村天一生也无法去做和做到的事。
他说不必去想。那就让她在他宽容的目光中渐渐明白……好不好。
然后一贯暖暖的微笑又爬上脸庞。
“早安！”
少年的发丝逆着光；显得薄而色泽柔和。
“早安。”
小天乖乖往旧式梳妆镜前坐下；拿起一把触感温润的玳瑁梳子递给少年；眼睛眯起。
“麻烦苏大人了……”
“玉与同说过尽量避免太大动作。”苏杭接过梳子；言词清淡。
小天即刻正襟危坐。
苏杭弯起的唇角；带一点沉浸和娇宠。
净而长的手指将女孩水晶样的发别到耳后；轻柔地由一束从头梳到尾。再一束梳下；发尖有几根纠结起……抬起那束细细理顺。
才刚刚坦然的女孩再次变得局促；视线逃离镜中的少年；一会落到首饰箱的拉环；一会落到窗外的云。
小天的不配合无疑加大了少年工作的难度……干脆散开左手中的发束；蒙上她的眼睛。
“……乖。”
一时不舍得松开；拥她轻靠在腰际。右手中的玳瑁梳子依旧慢慢在女孩长发间穿梭。
而小天意外地静下来。
霎那记起很久前这双手第一次蒙上她的眼睛……是她双手僵直扣不下一个琴键；茫然睁着眼不敢看乐谱不敢想将来；颓败失落到快要死去的一刻。
现在想想苏杭当时居然会去蒙一个陌生小女孩的眼睛；的确很是不可思议。
只因为那双手并拢；整个世界就已改变。
知道苏杭一定看着；小天粲然一笑。
从那天起习惯他手的温度；习惯他说话的方式；习惯他轻淡的温柔。是不是代表……
Ne；虽然不太懂；但今后也会一直在一起吧。
そのまま、ずっと一緒にいたい。
“下午可以陪我去整理柔竹楼的书阁么。”苏杭放下母亲的梳子。加上一句；
“帮忙看看书有没有摆放错；不许动手。”
柔竹楼书阁……苏阿姨过世后秋凉园禁地；苏杭唯一不允任何人踏足的地方。
“嗯。”
现在起；想为他分担更多一点。
…
久不通风产生的阴湿冷气；与苏杭撑开全部窗户后射入的阳光混合糅杂；光亮间细小尘埃浮沉涌动。
小天越数就越是怀疑架子上的每一本书是否真如苏杭所说；被苏阿姨翻过；摘录过；乃至批注过。
随意抽出本用指头拨动；艰涩的语句看得人头疼。而漂亮的钢笔行楷；不时出现在行距之间……再一本依旧如此。
“苏杭！”
正拭去母亲手稿上灰尘的少年闻声停下工作；疾步到小天身边。
被递交书两本。
“放……放不回去了。”
苏杭抬起手；没有接书。小天紧紧闭上眼睛准备受一记轻弹。
少年笑了笑；只是为她拂去发上的半点残纸；然后把书放回原处。
“拿出来的先放着；之后我一起整理。”
小天喏喏点头。
为了不再给苏大人添麻烦；小天屏蔽掉对书名的兴趣；老实检查书册数与卷数；发现有误的便捡出来放置一侧。
忽然发现一本蓝壳小册。夹在密密麻麻排列且乱的书中；并不起眼。
“苏曼柔摘抄、写于四月至十二月……”
受到蛊惑般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