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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府可以容忍一县、一州、一府内有豪强,却不会容忍几府之内的大豪,这样的人物出现,等于是割据分裂,不仅士绅们会群起为敌,连官府和朝廷都会郑重对待。
赵进眉头皱起,站在王友山身后的王兆靖也神情慎重,王友山喝了口茶水,继续侃侃而谈:“我在京师,小靖以后在京师的可能也大些,我们父子是徐州人,自然会照顾徐州乡梓,你只要不犯大错,都能遮掩的过,我父子是徐州人,徐州乃是根本地,有你在这里主持,我父子进退也从容些。”
说到这里,王兆靖的神色已经有些尴尬,不住的看向赵进,赵进倒是听得认真。
“我父子是徐州人,落叶归根,早晚要回来的,到时候还要仰仗你照顾。”
咱们几家现在已经是同气连枝,要彼此帮扶才能壮大传承,才能。”
等到王友山说完,赵进沉默下来,王兆靖有些发急,不过看到其他两人都没有出声,他还是忍住。
“王叔不把小侄当成外人,说得如此推心置腹,这份厚意,小侄会牢记在心。”赵进先开口说道,语气很真挚。
进士出身的京官,都察院的御史,即将起复的红人,能和一个没什么官方身份的土豪说得如此实在,的确很不容易,王友山几乎已经明说,眼下这个局面正好,再多做一点就会有大逆的嫌疑,而且其他的事情说得也很明白,比如说王家为官,可以庇护提携赵进,赵进在乡豪霸,则是王家的有力支撑,而王家父子回乡之后,还要仰仗赵进,在这样的交换中,赵进不但不是吃亏,严格来说还占了便宜。
王友山何等精明的人物,他当然能听得出赵进话里的意思,王友山也不着恼,只是笑着说道:“自家人不说外话,有什么你尽管说。”
“孔九英盘踞在三省交界之地多少年,也没什么人去管,我只不过在徐州自保,难道会有人盯着?”赵进朗声说道。
“他那种,大明各处何止十万,起起落落,又有谁会在意,你这种,说是在保境安民,可旁人如何能信?”王友山失笑说道。
赵进又是沉默了一会,抬头又是说道:“王叔,如今世道纷乱,竟然有流民近十万渡河,光天化日就有几百马队,过千私兵相斗,而且现在看来,这些未必是极致,将来或许会有更多更大的乱局,不自强如何自保?”
“大哥说得是,流民围城,那等危急关头,咱们只有靠自己手里的刀枪,只有咱们自强才能自保。”王兆靖急忙附和。
“这不是乱世。”王友山声音猛地提高了些许,脸色也变得严厉起来,王兆靖下意识的向后一缩,赵进却没有动。
“还有天子还有朝廷还有官军还有王法你说这些不过是一时之乱,和世道有什么关系,如今依旧是天下太平,有明二百余年,这些算得上什么?倭寇、俺答、小王子还有瓦剌,他们现在如何?我大明却一直到今天,这是天命。”王友山语气越来越高。
王兆靖愈发尴尬,小声提醒了句“父亲。”
“忠言逆耳,我当你是自家子侄,不愿意看你行错踏错,这些年豪强肆意,横行不法,官府固然不管,可做得过份,那个又有好下场了,播州杨家传承八百年,一旦反乱还不是族灭,宁夏勃氏有精骑数千,还不是身死灭门,这些都是前车之鉴。”
“父亲。”王兆靖的声音提高了些许,打断了王友山的话,他急忙插嘴说道:“大哥所做哪一个不是替天行道,哪一个不是保境安民,父亲你怎么用那些反贼大逆来比,这这不是。”
倒是能从嘴型上看出荒唐二字,不过到底是忍不住没说,王友山一愣,随即晃晃头,居然也沉默了。
播州杨家,宁夏勃家,这个正是所谓“三大征。”的两处,一在西南,一在西北,两家虽然都有大明官职,可实际上都是当地的土豪土司,严格来说,和赵进此时在徐州倒有些许的相似。
可这两家因为造反都被灭族,用这样的例子来劝告赵进,未免有些咒人了,赵进虽然和王友山接触的不多,可也知道以对方的涵养,绝不会恶语伤人,话说回来,赵字营也有他王兆靖的一份,要真是有牵扯,谁也跑不了。
王友山端起茶碗喝了口,深深呼吸,看到赵进要说话,他那边先摆摆手,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平缓了不少。
“我。”说了一个字,王友山却哑然失笑,笑了几声才继续说道:“今日却是糊涂了,在你这边走了走,说话时不自觉的把你比成那些叛逆,倒是让贤侄见笑了。”
第380章说不出的理由
自嘲了句,让屋子里的气氛放松,王友山缓声说道:“靖儿说得对,自你起家到如今,所作所为或许不和王法,不过都是保境安民,仗义行侠,这倒是我多虑了,不过有些话还是要讲,你到此时这个地步已经有过了,已经打下了这样的家业,好好经营如何?刀枪无眼,你又是家中独子,万一有个闪失,你父母又如何想?这太平年景,刀兵还是少动的好。”
王兆靖看着赵进,他此时满脸的尴尬,进士、京官、清流、即将起复、还要加上个长辈,这几重身份叠加,可以⊥很多人低头,对王兆靖知道赵进不会,方才这些话甚至很可能让赵进硬顶。
但赵进没有发怒,只是在那里微微摇头,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如今的确是天下太平,流民作乱不过是地方上的小变故,有明二百年,比现在危急的时刻的确要多太多,可都是挺了过来,但这一切都是幻象,就在接下来这几十年中,大明就要迎来最可怕的敌人,然后王朝鼎革,灰飞烟灭。
在这个时代的大潮之中,太多太多都会粉身碎骨,然后彻底消亡,想要避免这样悲惨的结局,只有让自己变强,才有可能自存,才能把握住自己的命运。
不过这些话却不好拿出来明说,更何况,王友山这番话虽然刺耳,却是真正的关心和提醒,甚至连他的脱口而出都是有道理的,在交通枢纽之地屯驻几千壮丁,的确让人多想。
赵进在那里沉思,王兆靖却愈发着急,生怕自己父亲说得过分,伤了彼此的交情,王友山脸色依旧平静,不过眼神中却有失望之色。
“王叔,当年孔九英在三省交际之地站稳了,就不再图谋扩张,反倒是开始经营,把自家当成本地的乡绅门第,的确有几十年太平,可根子却一天天烂下去,到最后身死族灭,小侄这赵字营和孔家庄有些许类似,若是停了就要烂掉弱掉,部众离心,只有不停向上向外,大家才有昂然之气,才不会腐化堕落。”赵进说出了自己的理由。
这番话王友山愣了下,颇为诧异的看着赵进,先开口说道:“小靖即便和你讲述了文章典故,也不会让你到这样的地步,你私下一定看了不少书。”
感慨一句之后,王友山缓缓摇头说道:“你这么想也不能说错,人的确要有昂然向上的心思,一旦想要守成,往往是要走下坡路了。”
说完这句之后,王友山长叹了口气,却是从座位上站起,走出两步才转身说道:“你好自为之,小靖和你是好友兄弟,我视你如子侄,该帮的绝不会不帮,但若是你这边做得过了,王家也会抽身而退,不会有过多的牵扯,话不好听,但说在前面了,天色不早,赶回城还来得及,我先走了。”
“王叔这番话不是至亲不会讲,小侄一定会铭记在心。”赵进连忙郑重其事的起身答谢。
话虽然不好听,但确实是诚心劝诫提醒,最后虽然听着功利,可已经是自家人之间才会说的话了,那边王兆靖虽然满脸尴尬苦笑,可赵进却分辨的明白。
送别的时候,赵进和伙伴们都是来到,送出何家庄外三里,王友山也能骑马,几名家丁护卫跟随,临走之前,王友山看了看站在赵进身边的王兆靖,随口问道:“你不跟着回家吗?”
“父亲,赵字营这边千头万绪,要忙的事情太多,孩儿就不回去了。”王兆靖回答的很坦然。
王友山在马上点点头,也没有多话,抖动缰绳驱马离开。
一于人向着何家庄回转的时候,吉香忍不住好奇的询问说道:“大哥,刚才王家叔父都说了些什么?”
“让咱们自立,自强,不要放松懈怠,不要因为眼前的局面不错就去享受。”赵进迟疑了下朗声回答。
吉香点点头,颇为肃然的说道:“有大哥你们管着,咱们每一点力气都会用足,不会放松。”
王兆靖在边上想要开口,琢磨了下还是说道:“大哥,你婚期将近,还是要多回去帮帮赵叔那边,人生大事,可不能这么轻看。”
“亲事是给别人看的,日子是自家过,弄那么些虚文做什么,反正家要安在何家庄这边。”赵进随意回答说道。
刘勇咳嗽了声说道:“徐家那边想在何家庄内修一个大宅子供大哥和大嫂居住,不过被大哥回了。”
“这何家庄内每一寸地方都是有大用,放一个大户宅子在里面岂不是添乱,我这个院子垒砌上围墙就能用,她自家的公事,在集市那边新建就可以。”赵进满不在乎的说道。
大家一阵哄笑,勾肩搭背的朝着庄内走去。
“东主这边要看邸报上关于东夷酋长奴儿哈赤的一切文字,属下已经标注出来一些,现在三爷过来,就由三爷来做吧。”晚上一起吃过饭,如惠就开始和王兆靖交接一些东西。
尽管如惠把姿态放得很低,王兆靖对他却很客气,笑着说道:“如今赵字营内外的大小事务曹先生都是操劳不少,我这一年一直用心在进学上,不懂生疏的肯定很多,到时候还要请曹先生教我。”
王兆靖的这个姿态让曹如惠脸上笑意变得真挚些许,温和的说道:“三爷客气了,这标注邸报的事情看似不大,东主却看重的紧,让属下放了手头其他的事情来做,所以先给三爷说。”
这话其实是个解释,赵字营相关,如今是好大一摊子,总管手里千头万绪,人事、财务样样重要,先交代一个整理邸报的事情,难免会让人多想。
“这奴儿哈赤应该是女真建州卫的,祖辈父辈应该都是建州卫的指挥一流,这些年时常上京朝贡,经常出现在礼部的名单里,这几年似乎人参的生意都在此人手中了。”如惠倒是整理出不少资料。
读书人聊天又是不同,如惠一说,王兆靖就明白过来,皱眉摇头说道:“这种土官值不得什么,再说这建州紧邻辽镇,辽镇那十余万大军可不是吃素的,他稍有翻腾就直接碾碎了,难道大哥想要做人参皮货的生意?”
人参和皮货是辽镇输入内地的重要货物,大家也都明白这些来自女真和朝鲜,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原因了。
“东主做的事情自有道理,属下不多问的。”如惠笑着说道,王兆靖和赵进的关系和他这边又是不同,不过如惠也知道那一日早晨赵进突然咆哮着急喊人有些古怪,这些事能不说还是不说的好。
对于赵进来讲,这婚事的确不用操什么心,他每日里就是练武和训练,徐家这边大包大揽做了很多事情,比如说有管事领着裁缝过来,给赵进量了身体的尺寸,好量体裁衣,制作婚服。
王兆靖的来到,让何家庄这边更加热闹了,徐州这等地方出了一位十七岁的年轻举人,还是清贵门第王家的独子,又和赵进是结义兄弟,这样的人物,当真值得落力交好。
各方人物都是上门道贺,和赵字营整编时候不同,这次上门的大都是有功名身份的角色,秀才最多,再就是几位资格老的举人,大家彼此照面,打过招呼,日后少不得也要同气连枝彼此照应了。
王兆靖在招待这些来客的时候,有快马来到了何家庄附近,哨兵们看到骑马之人手中的三角旗帜,立刻就是放行入内,这是赵字营信使和探子们的标志。
有十几个年纪大了,不愿意再去操刀杀伐的江湖人,加上十几个会骑马的伶俐汉子,每日里分布在徐州各处,和赵字营有关的各方有什么要紧消息,就会通过他们抓紧传递。
齐三已经到了马队效力,齐大齐二则是都在徐州城内,领着四五个人,每日里打听消息,保证最快传递到赵进手中。
“老爷,昨天有十余名官差来到了城外驿站,今早就去了云山寺,已经派人去驿站那边打听过消息了,这伙官差是凤阳府那边过来的,驿站的人还说了什么欠债之类的,说是出的是凤阳府的公文,可看那个做派,不像是衙门里出来的听差。”消息打听的很详细。
赵进吩咐探子休息后继续回城,有消息抓紧通报,然后直接问身边的如惠说道:“你在云山寺的眼线可靠吗?”
“东主放心,除了真智那边,还有几个师侄,徒孙是别人不知道的,不过,就算属下的眼线不可靠,东主也肯定另有安排。”如惠调侃着说了句。
赵进笑了笑,继续看着账簿,眼看这就要入冬,流民过冬的棉衣和食物要开始向外划拨了,甚至连取暖的燃料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