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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吧,什么事。”
“启禀父汗,依目前的行军速度来看,两三日内我们就能来到辽阳城下……”代善小心地看着努尔哈赤,确认对方没有生气的迹象之后,小心翼翼地问了一下,“所以代善想要先问问,父汗对接下来的部署有什么安排呢?等下也好我等去做个准备,不至于到了城下才仓促部署……。”
代善的表情十分恭敬,甚至可以说是在平静中透着一点点恐惧,一点都不像后金国统兵上万的大将。他不得不这样小心,因为他心里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失去了对自己的绝对信任——父亲猜忌自己,容不得自己分薄一点权威。
就在去年,也就是天命五年,努尔哈赤以代善听从后妻的教唆虐待了自己的两个儿子为理由,让这两个儿子——岳托、硕托——与代善分家,并公开宣布废掉代善的太子之位。
在逼迫代善杀掉了自己的后妻,并且要他与诸弟发誓,今后如再怀恨众贝勒、大臣,甘愿受天地处罚之后,大汗这才原谅了他,因为他的威信已经被重重挫伤,再也没有办法同大汗争光了。
从想明白了这一切之后,已经被重重挫伤了的代善就再也不敢在自己的父亲表现出任何的不顺从了,他害怕自己的父亲,害怕大汗在某一天像对待大汗的亲弟弟舒尔哈齐和大儿子褚英那样,把他也关起来,然后囚死。
为了躲避这种噩梦,自从经历过这种挫折之后代善任何事都以大汗的命令为最优先,绝对不敢再表现出任何的不恭顺。他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勃勃雄心,只想着守住自己手中的既得利益,只要不触动自己手中的正红旗,他什么都不关心,什么都可以接受。
他如此恭顺的态度,让努尔哈赤从心底里都感到了满意。
看着远方的太阳,努尔哈赤悠然眯了眯眼睛。
“你手下的人现在士气如何?”
“大家士气高涨,恨不得早点赶到辽阳城下,然后把这座大城拿下来!把明人的财帛子女都夺过来!”代善连忙讨好地回答,“只要有战无不胜的父汗带领,我们害怕什么!”
第796章他和他的儿子们
“那好,辽阳是一座坚城,我之前还有些发愁呢,既然你们的士气那么高涨,到时候就让你的人先去攻打吧,希望你们不要辜负我的期待。”大汗望着远方,头也不回地说。
这句话瞬间就让代善的脸都白了,一瞬间他对刚才的豪言满心都是后悔。
这是他最害怕的情况了——辽阳是一座大城,建州女真金军又缺乏攻城的器械,如果担负主攻任务的话,伤亡肯定会很高。之前攻打沈阳一役,可以说是努尔哈赤等人自从起兵以来打得最为艰难的一战,甚至还要甚于之前的萨尔浒之战,辽阳是一座比沈阳还要大得多的大城,如果真要去负责主攻的话,到底要付出多少血本啊?这是他根本无法承受的代价!
在后金国当中,贝勒的地位靠的不是什么血统,而是手下的实力,如果正红旗的实力受损,他代善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容身!
但是即使心中充满了后悔和恐惧,他也不敢在努尔哈赤面前表现出任何一点不满,他所能做的最大程度的挽救,只是小声颤抖着回答,“父汗有命,代善在所不辞,只是最近手下的部队连番征战,将士都有些疲惫,军械也有些不足,父汗能否……”
“刚刚不是说手下的人士气激昂吗?”代善的话很快就被大汗打断了。
平静的话中所蕴含的丝丝冷意,让代善一瞬间全身都僵住了,他只感觉寒风一直在往自己的身体里钻,啃噬着他的血管,侵蚀着他的骨髓……但是,和之前的任何一次一样,他仍旧低下了头。
“父汗如果已经决定了,代善在所不辞,现在就去准备,绝不会有任何懈怠。”
代善如此的恭顺表现,让努尔哈赤的心中充满了一种莫名的快感。
即使年轻了这么多岁,儿子终究只是儿子而已,想要敲打的话,随随便便就能够敲打。
既然已经敲打够了,那就可以放开了。
“你别着急,既然你们的人都还没有准备好,那我另有安排。”
这句话好像夏日的骄阳一样,让代善一瞬间从冰冻中恢复了过来,他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经冷汗淋漓。
父亲的可怕,父亲对他的打压,在这个人心中已经成为了一个无法磨灭的阴影,再也无法逾越。
努尔哈赤没有在看自己的二儿子,而是随手从旁边招了一个随从。
“去把皇太极给我叫过来。”
随从马上领命而去,而代善因为没有得到努尔哈赤可以离开的命令,只能够继续跟在努尔哈赤的身旁,不敢再发一言。
随从快马加鞭,以超越寻常行军许多的速度向前方的军阵追了过去,很快就跑到了一片白色旗帜的海洋当中。
很快,一小队骑士又从白旗当中冲了出来,快步往努尔哈赤这边赶了过来。
在来到努尔哈赤跟前的时候,这些骑士纷纷从马上跳了下来跪下行礼。
其中有一个人,因为身形有些胖的缘故,动作有些滞涩,甚至看上去有些可笑,但是他的身形依旧十分灵敏,跪得十分流畅自然。
“皇太极拜见父汗!”
努尔哈赤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摆了摆手,让皇太极等着起来,跟在自己的后面。
因为大汗是要商议大事的缘故,所以随从们都不敢近前,只有努尔哈赤、代善和皇太极三个人骑着马慢慢地向前行进。
居中的努尔哈赤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向前行进着,旁边的两个儿子当然也不敢说话,同样一言不发地跟着,连眼神的交汇都没有。
望着眼前一眼望不到边的行军阵列,努尔哈赤突然长叹了一口气。
“真没想到还有今天啊!”
两个儿子都没有回话,等着大汗的下文。
“你们都知道,我当时决心干下一份大事业的时候,到底是何等窘迫?历经了几十年的艰辛,终于才有了这样的根基,才有了这样的功业!”努尔哈赤继续说了下去,“要创业太过艰难,要败家却太容易了!”
皇太极和代善对视了一眼,不明白大汗为何要如此表现。
这时,努尔哈赤也看了看两边,将他那慑人的视线扫视了两个儿子。
“所以你们要听大汗的话,不要自相倾轧,不要让这难得的基业给突然败坏了,明白了吗!”
“父汗教训的是,大家就是要拧成一股绳才能合处使劲。”代善连忙回答。
“父汗,儿子一直都谨遵大汗的教诲,绝不会对各位兄弟不敬。”皇太极也立即回答。
虽然说着这么漂亮的场面话,但是两个人都没有将这些话放在心上,而是细细揣摩大汗的用意,猜测大汗的心思。
因为,一直以来,努尔哈赤对自己的儿子们互相倾轧互相斗争都是默许甚至鼓励的,因为这能更加巩固自己的权威。如果儿子们真的不斗,大汗才会担心吧。
“你们知道就好。”大汗点了点头,然后将自己的目光放到了左边的正白旗旗主皇太极身上。
因为身形较胖的缘故,皇太极的脸庞很大,额头也很宽,半睁半闭的眼睛再配上不高的鼻梁,简直像是关内某个坐在家中庄园里享福的乐天知命的员外一样。在满脸的微笑的衬托下,他看上去十分温和,甚至有些憨厚——但是他的父亲和兄弟都知道,这个人在需要的时候可以变得有多么残忍。
“皇太极,最近你的人怎么样?”
“回父汗的话,最近我们的人都在之前的战斗当中得到了一大笔财产,现在各个都士气饱满得很,都想快点打下辽阳城,再来一下大的!”皇太极也给出了一个讨好的回答。
等下就有得你受了,旁边的代善在心里冷冷一笑。
“哦……”努尔哈赤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然后再问,“过不了两天我们就该到辽阳城下了,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安排才好呢?”
这句问话里所蕴含的不祥之兆,甚至让皇太极脸上那似乎永恒不变的笑容都僵了一僵,但是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这是父汗才能安排的事情,我只需要服从听令就好了,只要大汗有令让我攻城,我绝对二话不说!”
“你的正白旗现在实力还是不够。”大汗将视线移到了正前方,“我找你来,就是想问问你的意见的。刚刚代善找了我,和我商量了一下,在他的建议下,我觉得最好这次是让阿敏来负责主攻,你在旁边督战,偶尔打打下手,你看如何?”
皇太极微微低下了头,然后若有若无的视线飘到了代善身上。
我什么时候做出了这样的建议?代善也微微皱了皱眉,但是什么都没有说。
虽然表面上装作十分平静,但是代善已经发现了努尔哈赤这个安排的用意——他明着是想要削弱阿敏,暗地里却还想要再让皇太极也吃一点苦头,虽然不知道理由,但是大汗现在就是想要这么干。
虽然看出来了,但是他依旧恭恭敬敬地呆在父亲的身旁,没有表现出任何一点异常来。因为只要不动他自己的东西,谁死谁活他都不在乎。
“父汗有命,在所不辞!”
皇太极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常,直接笑着领命。
看着皇太极满是微笑的面孔,努尔哈赤内心中突然有了一股微微的疑惑。
皇太极到底是看不出自己的意思所以不知所谓呢?还是心里早就猜到了自己要如此安排,所以成竹在胸呢?
从这张充满了恭顺和柔和的脸上,努尔哈赤没有看清楚任何迹象。
有时候,他感觉自己都看不透这个儿子。
儿子终归只是儿子,他翻不了天的,在最后,努尔哈赤心想。
阿敏还有皇太极,最近都太过于得意了,必须打压一下,尤其是阿敏。
因为虽然被封为贝勒,但是阿敏并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他弟弟舒尔哈齐的次子。
这个舒尔哈齐,正是因为威胁到了努尔哈赤的地位,才被他断然下令囚禁致死的。在汗位和权力面前,区区的兄弟之情,努尔哈赤当然懂得如何取舍。
那么,阿敏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努尔哈赤有时候忍不住要去想这个问题。
因为阿敏一直在自己面前表现得恭顺服帖,完全不敢有任何违背,所以对于父亲的死,阿敏到底是没有异志,还是不敢表现出异志,努尔哈赤不得而知。
但是每当看到阿敏无意中的表情,看到那种狼一样的眼神时,他就不由得想起了多少年前在李成梁手下用事的自己,那是一种强自忍耐野心的眼神,那是一种心中在燃烧着火焰的眼神,他就忍不住在心里有些发�
不光是要打压侄子,就连儿子他现在也必须想办法限制了,最近几年他一直在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打压几个已经手掌了大权的儿子,比如代善,比如莽古尔泰,比如今天的皇太极。
因为他想要让自己的第十四个儿子、也就是和宠妃阿巴亥的二儿子多尔衮接替自己的汗位,他当然不能给多尔衮留下一个无法制御住哥哥们的局面。
第797章城内城外
虽然需要打压这些儿子,但是他有耐心,因为至少现在还用得上他们,他可以慢慢地给多尔衮创造机会,让他接掌更多的牛录和人口,最后让他名正言顺地继位……
“儿子明白了,等下回去就安排,绝对不会辜负父汗的期待!”皇太极躬身答应了下来。
父亲对阿敏的忌惮和防范,对自己暗存的削弱意图,皇太极全部看在了眼里,也记在了心头。他的心没有任何的动摇,而是永恒般的平静。
因为他知道,他比父亲年轻三十三岁,他有的是时间来改变这一切,他可以等。
在夜晚时分,已经扎好了营的镶蓝旗营地里,努尔哈赤大汗的传令兵来到了旗主阿敏的帐中,向他宣读了大汗白天做出的决定。
当得知了大汗甚至商量都没有和自己商量,就已经决定了让自己担任主攻辽阳城的任务之后,镶蓝旗旗主阿敏愤怒得连全身都颤抖了起来,他死死地攥住了自己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但是他还是接受了这样的一个命令,恭恭敬敬地送走了使者,因为他知道自己丝毫没有反抗的余地。
如果他胆敢反抗,他的被大汗装进一个箱子里活活闷死的父亲就将是前车之鉴,而且不会有任何人来帮助他或者为他说话,所以他只能俯首听令。
现在,他所能做的,只是抓紧时间赶紧做好之后进攻辽阳城的部署,尽量少让自己损失一些实力而已。
他睁大了自己布满血丝的眼睛,然后将自己的亲兵招呼了过来。
“把济尔哈朗给我叫过来!”
亲兵很快就将他的亲弟弟济尔哈朗叫过来了。
济尔哈朗眉目与阿敏颇为相似,但是性格却大不相同。也许是已经被父亲的下场吓坏了的缘故,他没有什么过多的野心,一个劲儿地只想着奉承努尔哈赤,对自己现在的地位也心满意足,一点也不想奢望别人不肯给他的东西。
阿敏看不起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