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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尼亚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寐罗又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了会儿呆，然后才回过神来，将手里一直紧紧攥住的牙刷扔在尼亚的杯子里。他突然觉得有点冷——或许是两条手臂裸露在空气里让他不适，也可能是尼亚房间的温度太低了些。他再一次抬头看着镜中那个男孩。
『看看你自己这副样子，我知道，你是个漂亮的男孩，你有很帅气的脸和生动的眼睛，你说话，你微笑，都很好看。你每个姿势和表情都会吸引人，但你的内在……是一片荒芜。什么都没有。空虚，苍白。……你就像一株能走路，会说话的美丽的花朵。』
……美丽的花朵。
他抬手摸摸自己那张被称作好看的脸，用手指感觉着皮肤的温度和还未褪去的潮湿，他感到耻辱，被那个男人称作一株能走路，会说话的内在空虚的美丽花朵。他当然知道尼亚是什么意思。那个男人觉得他不过是个外表漂亮的花瓶罢了——空有一张好看的脸，满腹都被垃圾暴力充斥。妈的。关那个混蛋什么事。就算他是株徒有虚表的花又关那个混蛋什么事。
寐罗忿忿哼了一声转身回到卧室里，在尼亚的书桌旁边坐下来。虽然心里想着碰也不要碰那个男人给他准备的早餐，但肚子里传出来的咕噜让他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口水，寐罗坐在那里挣扎半天，最终还是乖乖朝饥饿感低头，何况吃点东西又没什么好丢脸的。他一把抓起三明治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咬了起来。从昨天下午从尼亚这里冲出去以后他就没吃过东西，光是用酒精塞满空荡荡的胃口，他忘了自己喝了多少，喝过之后磕没磕药——昨晚发生的一切都异常模糊，他知道那时候自己一定是在跳舞，却不知道尼亚是怎样把自己从酒吧里弄到这里来。他居然都没有反抗么？！真是奇迹。不过在那种状态下硬把他拽出酒吧，尼亚又想干什么？？……他满腹疑虑地想着，很快解决了三明治然后开始喝果汁，眼睛落在那板巧克力上，一片阴霾的灰暗心情总算稍微好了一点点——他暗自想着尼亚给他准备巧克力不过是碰巧而已的事罢了。那个男人不可能会知道他爱巧克力。比酒精和药更让他喜欢。既然是给他准备的，那他也不客气了。寐罗拿起巧克力三下两下剥开包装，开始咬了起来。他坐在那里摇晃着身体，希望能找到点好玩的东西。不安分的捣乱因子在他体内蠢蠢欲动，寐罗一边嚼着巧克力一边拉开尼亚的抽屉开始检查——除了一些日常用的文具和便笺之类别无其他，像个最无聊的人的抽屉，没有半点乐趣可言。这一层是笔记本，那一层是论文资料，其余则都是些草稿底稿一类的东西。无聊。他想着，拉开鼻尖底下那个被遗忘的最上一层的抽屉。
抽屉锁着。
他用力拉了两下得出这个结论，突然之间产生一种莫名的兴奋情绪——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就像找到了让他终于存在于这个房间里的意义，寐罗扔下巧克力开始专心地对付那只抽屉，他用足力气狠狠拽了几下，然后起身去房间里四处寻找铁丝一类的东西，最后总算在厨房的垃圾桶里找到了一小截，寐罗用那个略微动动手脚便轻而易举地打开抽屉。他不由得开心地吹了声口哨，用力一把拉开差点拽散掉那个抽屉，然后他在里面找到一些私人信件——带着种好奇的心情，寐罗把那些全都过目一遍，有尼亚大学时期的同学的来信，也有他的导师和为数不多的朋友。此外还有一堆可以称作是情书的东西，他津津有味地看过那些女孩们对于那个男人的种种热爱之情，在那些信里，这个男人被描述成一个沉默不多言却有着最为温和的微笑的男人，耐心，温柔，谦和有礼，并且专一。他仰头哈哈大笑，忽然觉得被某种愚蠢感情征服一个人的全部是多么可笑的事——他觉得尼亚应该把这些垃圾全都扔到垃圾桶里任其被分解掉，于是寐罗代替那个男人做了这项工作。然后他回到书桌前重新坐下去寻找其他的东西，却只找到一些钥匙扣领带夹纪念币电影票和纯粹的摆设品一类的东西，或许是尼亚收到的礼物。他随意翻了翻，再没有其他能够引起他兴趣的玩意儿。寐罗不由得失望地叹了口气，刚要合上抽屉却发觉底部还有一个笔记本。他抽出它打开，赫然发觉这个居然是尼亚的日记簿——那个男人居然还有记日记的习惯？！……寐罗愕然，继而却迫不及待地打开日记聚精会神看了下去。日记从现在开始倒数一年的时期开始——尼亚还没有大学毕业的时期。某种类似于偷窃的犯罪情绪让寐罗无端地兴奋着，他迅速埋头于尼亚的日记。
……大部分都是关于他的学习上的事情，以及他没有去参加这个聚会，那个酒会之类的记载，和某个导师讨论了什么问题，他的感想如何，诸如此类不胜枚举。寐罗觉得无聊，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看尼亚到底记到什么时候——然后他看到了昨天的日期。以及他的名字。
寐罗的心跳猛地剧烈起来。
他抓紧那只厚厚的本子，眼前摇晃着的黑色字体密密麻麻排开，几乎无法集中精力去看上面到底写了些什么——最终他拼命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读了下去。
『我想今天我做了件错事。朝那个孩子发火，让他知道他是个内心空虚的人。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那么生气，关于寐罗。这是寐罗的错误吗？？……我想任何人都不会希望自己被别人称作是个徒有虚表的家伙。何况对于寐罗这样一个敏感的男孩来说，我的确有点过于残忍。他很生气。可想而知。然后他摔了门跑出去，我花一个晚上的时间找他，想要跟他道歉。我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对待寐罗。何况这根本毫无意义——我到底想要怎么样呢？让他成为一个普遍意义上的好学生？成为一个能够让我喜欢的学生？让我愿意发自内心地告诉他其实我更喜欢看他穿着制服的样子。而不是今天晚上我在酒吧里拖出来的那个满身酒味的小混混——穿着一身并不适合他这个年纪的性感紧身衣混迹于一大群与他年龄相仿的年轻人之中放纵自己。抽烟，喝酒，磕药，热衷于暴力行为。显然，这是个坏孩子。……当然，我也没有奢望自己在教学的第一年就有足够能力让一个男孩变成我想要他成为的样子——或许不管我今后要当多少年的老师，也不会拥有这种能力。尽管我真的很想他知道，我说他内心空虚不是为了责备他有多糟糕而是我希望他摆脱那样。希望他不要总是打架，缺课，用漫不经心的冷漠态度对待所有人。他给我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我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可我有必要要去探究这些吗？……我一定是想太多了——我为什么一定要想这些。在晚上没办法睡觉，看着他躺在那里睡得像个小孩子……我想寐罗一定不知道他睡着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要好看。我为什么要这样关心寐罗。那不过是个从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傲慢无礼的男孩罢了。尽管，他让我总是忍不住在意，让我总想看着他，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所以对于他种种让我失望的行为，他不会知道那让我有多难过。我不想他是一株什么徒有虚表的花朵。或许，我想要他会是个拥有丰富内心感情的……就像他的脸孔一样吸引人的男孩。我从未见过寐罗这样的男孩。他看起来像阳光，而触摸起来却满是棱角。我真的希望他能够改变一点点。让我们之间的关系好一点点——那样就不会让我总是因为失望而一个人难过。……天啊。我为什么要这么在意这个学生。我的心思整天都只是想着这个男孩，他只是我那些学生之中的一个，并且还是最糟糕的一个。可我几乎把所有精力都花在这一个学生的身上。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可能上帝知道。』
【NM】慢慢微笑 13
katt 发表于 2007…7…8 16：37：00
说实话，尼亚并没期待能在下午的课上看到那个男孩的身影。他猜测寐罗多半会选择把这个下午——或者这一整天就这么睡过去。那根本不稀奇。而这个想法所给他带来的就是在课上他异常心不在焉。尼亚不知道是因为昨晚缺乏睡眠还是因为他没看到某个身影在这里。
当他讲了大约有四分之一的课程之后，教室外面响起了他熟悉的脚步声。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他在转过头盯着教室的门，立刻，教室里所有学生跟着突然停止讲课的老师一起望向外面——于是当寐罗推门而入时看到的场景就是全体在朝他投来异常关注的注目礼。虽然他经常遭到这种目光的洗礼，但如此安静而专注的气氛还是第一次。他不免有些惊讶，更加困惑。他望向尼亚，那个男人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凝视着他——让他在那瞬间突然感到紧张，他不由得吞了口口水，努力让自己恢复平日那副傲慢自大脾气糟糕的模样朝那些学生瞪起眼睛低低地吼了一声，“他妈的是没见过我来上课吗？！混蛋们！”
这声不耐烦的怒骂让教室里的怪异气氛迅速消失殆尽土崩瓦解。
寐罗在其他人一如往常的沉默里迈着有点发僵的步子朝自己的位子上走，路过尼亚，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尼亚已经低下头去看自己手里的课本，他知道那不过是那个男人在蹩脚地掩饰罢了。“老师，”他站在那里大声说，“下课之后还能给我补课吗？”
尼亚微微一愣，没等回答，自己已经在点头了。当他看到寐罗嘴角勾起得意的微笑，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动作——尼亚顿时有些茫然，不知道为什么就那样身不由己地答应了这个任性的男孩。难道寐罗还想去他的卧室睡觉吗？？……但他已经答应了男孩，没有理由再拒绝了。于是尼亚只好硬着头皮开口说到，“……好，好的，……寐罗。”
班上有些小的哗然。显然没有人想到尼亚会给寐罗补课，更没人想到寐罗会主动要求。很快那翻小的骚动在尼亚的言语压制下平息下去，学生们表情各异地看着寐罗一路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然后开始从书桌里拿出他的课本一本本堆在桌子上，就像故意要堆给谁看一样——而那到底在堆给谁看，所有人心里不言自明。他们看向尼亚，尼亚只是微微皱着眉咳了一声，提醒寐罗不要故意影响其他人听课，寐罗看了一眼男人，没有表情也没有动作，“我在整理待会儿要用到的书，”他旁若无人地说到，“你们什么时候开始那么关心我？？”
足足有十分钟之久，课堂才又恢复到寐罗来之前的状态。
尼亚本以为自己能够安心一些，却不想做了更傻的事。当他装作不经意投过目光，看到男孩正用橡皮奋力擦着课本上的字迹时，一阵浓重的失望翻涌上来几乎让他失控地叫出来。『别擦！』他焦灼而伤心地想着，却无法出言阻止男孩的举动。他用很大力气收回目光让自己尽量保持平静——继续讲他的课。尽管他的内心已经快被某种情绪焚毁。他几乎可以看到自己的名字正在从那些纸页上大片大片地消失。他感到异常失落。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有这种可笑的心情？被人在书上骂到地狱是那么好玩的事吗？？寐罗擦掉那些痕迹，他该觉得开心才是。……他到底是怎么了。他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他会变得这样难以理喻这样情绪化这样莫名其妙和让他感到荒唐？？……上帝。他不想再看寐罗。他不能再看他。他……
那个男孩，正悄悄地抬起眼睛来看他。
他们的视线在空气中碰撞，仿佛摩擦出让他眩晕的耀眼光亮。
他想他会一直记得这样一次直接的毫无掩饰的对视。他看到男孩眼中最为明亮的绿色，正悄无声息捕捉着他眼中试图逃避的东西。在他慌忙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字时，他几乎控制不住让他的手指停止那丢人的轻轻颤抖。他没办法自如地写字。一个简单的化学方程式他却写错两次。并且字母写得歪歪扭扭难看之极。尼亚感觉到粉笔灰尘不断轻轻落下，沾上他的睫毛，让他不住地眨着睫毛抖动的眼睛。他深吸口气，用尽全力强迫自己按捺下内心里所有撩拨着他的情绪和冲动，而后转过身，开始一板一眼给学生们讲课。
……可他还是控制不住，让目光再一次滑到角落。
寐罗无声地将很大很大一张纸举过头顶，用两手撑住两边亮给他一个人看。
『老师，我穿制服好看吗？』
尼亚顿时有点吃惊。不明白为什么寐罗突然说出这样的话——他看着寐罗，男孩低着头不肯跟他对视，只管高举着那张足有半米长的纸给他看。他不由得将寐罗认真地打量一番，男孩身上穿着平日那身制服，虽然有点皱巴巴又有点污迹，但总算